天子呼来不上船

          为什么我们不能实行民主注1

                                    张澄宇注2

自由复兴联盟注3的各位代表们：

   我今天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你们面前，我的目的你们很清楚，开门见山的讲，我今天是代表政府、中央和我个人来请求大家，停止游行。

   从政府和中央的方面出发，你们的行为已经严重扰乱了城市正常的秩序。受北京游行的影响，现在全国各个大中城市都发生了游行，一些不良分子趁机进行破坏，国内外反华势力也闻风而动，我们的国家正面临严峻的危机。我们关起门来自说自话，现在的局势非常危险。为了局势的稳定，我们将不得不对游行群众动用武力镇压，否则国家将面临天翻地覆的变迹。而这是我们双方都最不愿意看到的。国家需要稳定，绝对不能再重蹈一百多年前的覆辙。我们全体国人经历几代的努力，好不容易得来今天富强的国家，绝对经不起一次内乱，我相信这个道理在座各位是很清楚的。

   从我个人而言，我对生养我的国家和人民有深厚的感情，绝不愿意看到手足相残的局面再发生了。你们也许不知道，我的大伯就是在七十年前的台湾战争中牺牲的。我可以很清楚的告诉你们，如果局势逼迫政府不得不动用武力镇压，我们是不会皱一下眉头的，虽然我们不愿手足相残，但我们更不能容许动乱失去控制。我以我个人的名义请求你们冷静，为自己的安危着想。

   你们对政府工作的不满和建议，在《正告中央政府书》中写的很明白。你们要求复兴自由党的合法地位得到承认；要求实行人大席位分区投票决定；要求释放赵达、李吉生注4等人；要求废除一党专政，修改宪法，重新选举人大代表，改组人民政协；还要求公开审判前国家主席沙瀚海同志。说实话，你们的这些要求，我们是绝对无法答应的。

   请你们冷静，不要妄动。别忘了，会议室周围的警卫都是我们的人。请听我把话说完。

   要建立民主国家，这个口号我们党从新中国建立的时候就提出了。诚然，民主的道路是漫长而曲折的，而直到今天，真正的民主也从未实现过。这个事实，其实我们也很清楚。但有一个事实你们未必清楚，那就是，我们并非不愿实行民主，像你们说的那样，“赖在统治地位就不愿意下台”，垄断了本属于人民的全部政治资源。事实情况是，无论是谁，站在我们的位置，最终都只有走到这一步。这不是哪个人、哪些人或那个组织可以决定的，这是中国自己决定的。而我说的这个中国，包括中国的天地、物产、历史、人民、一切的一切，也包括你们在座各位。我只能说，历史的车轮要如此转动，谁也阻止不了。我们能做的，只有尽一切努力保证我们的国家不要在前进中遭受伤害和动荡了。

   各位都知道，现在世界的一些大国各自实际的所谓“民主制度”。美国的“垄断公司资本主义”，俄罗斯的“经济寡头资本主义”，日本的“外向的军事帝国主义”，等等。我们自己呢，按你们一些报纸的说法，叫“权贵资本主义”，或者说就叫一百多年前的“官僚资本主义”。许多党政官员及其裙带人员拥有巨额财产，控制大中型国有和私有企业，垄断了国家经济命脉。这是事实，我现在可以坦诚对你们讲。我国贪污腐败情况之严重，数额之巨大，连你们的报纸提供的数据都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再说政体。现在很难说是因为官僚资本主义的盛行所以让我们恐惧反对党的监督，还是因为没有反对党监督所以导致官僚资本盛行。不管怎么样，经济制度和政治制度是紧密关联的。本质上来讲，都是一回事。我们为什么不能让反对党产生呢？或者说，为什么中国的历史道路不允许民主产生呢？我总结了以下几条原因。

   一、地理原因。从我们中国大地上有人类聚居开始，这块土地的地理条件和气候就影响了我们中国人的性格。简短的说，我们属于典型的大河文明，而且是唯一延续至今的大河文明。富饶的资源、温和的气候、广阔的天地塑造了我们国人安静内向的性格。正是由于此，我们才厌恶争斗，向往和平，寻求安定。而且，面对天地的广阔，中国人很喜欢服从于雄伟和庞大的事物，很向往强大稳固的统治，这一点与俄罗斯人相似。在古希腊，由于土地被山石和峡湾分割得破碎不堪，相对独立的城邦中，市民的力量很大，民主有条件产生；但是中国的土地十分广阔，根本不可能分割开来，中国人是具有强大向心力的。若实行所谓民主，就是对中国传统意义上的统一的破坏。

   二、历史原因。各位都是大有文化的人，不用我给大家上历史课。中国自古以来从来就没有哪怕一天的民主实行过（西周的国人暴动不是真正的民主，是少数贵族的民主而已）。这不是偶然的，是上述地理因素决定的。中国没有民主的历史，更没有民主的经验。各位觉得我们拿来国外两党制或多党制的那一套过来，就能在我国适用吗？在西方，历史上教权和世俗权力是分开的，两者此起彼落；但我们从来是政教合一的，皇帝就是教主。中国没有信仰吗？有的，中国信“天”，信仰天子，信仰强者。不能说我们的人民愚昧吧？如果民主真的那么好，为何在历史的几次变革中，民主的力量最终都失败了呢？还是拿俄罗斯举例。俄罗斯就是一个从来没有真正民主的国家，从罗斯大公，到沙皇，到苏联，到叶利钦，到统一俄罗斯党，都是事实上的独裁。为什么呢？俄罗斯太大了，他们的人民自古就向往统一和强权。

   三、政治原因。现在要说的是民主实行的现实条件不具备。在1911年民主主义革命以后，预备着要民主了，结果怎样呢？在1946年，民主协定签字的墨水还没干透，国共两党就开战了。1949年，我们成立了人民政府。你你们攻击我党历来不民主，其实，这已经是在中国能实行的最大程度的民主了。只要存在两个党派的争斗，总有人要借此谋求个人利益和权势，然后最终达到自己独裁。你们说自己的党是绝对民主和追求自由的党，难道你们就能保证每一个人都没有私心？都能放下权力，交给人大？就算你们敢保证，难道就真能实现吗？就算真能实现一段时间，你们就能保证它会一直存在下去吗？你们自己也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四、现实原因。中国的实际情况不允许民主。你们攻击我们的官员，说他们极度腐败，只有存在一个均衡制约的权力体来监督才能真正杜绝。说句你们不爱听的，你们的党，比起我党来说，简直就是初生的婴儿比之于成年人。你们太幼稚，根本不知道你们追求的民主最终会带来什么。混乱，是的，混乱。我们的官员腐败，但是他们有效率，他们也为百姓谋利益。那些完全不为百姓着想的官员我们从来都不会饶过，但是你若想让官员们去工作，只有让他们为自己谋一些利益。这是没办法的事，中国从来就是如此。你们要真是监督了，透明了，造成的后果，你们绝对想象不到。那将是中国政治经济的大崩溃，是中国灭亡的丧钟。话说回来，你们是否就可以保证，你们自己的每一分钱经费都是干净合法、经得起检验的呢？实行民主并不是百姓需要的。他们要的只是安定，是富裕。这一点只有我们党才能给，我们有经验，有能力。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中国的真正富强要实行民主，殊不知你们的民主只会葬送中国的未来。

   原因总结完了。说穿了，这些道理你们都能明白，我只是提醒你们一下而已。你们的那些措施，听上去很不错，还说“治大病须用猛药”，不少群众被你们蒙蔽了。记得苏俄末期使用的经济“休克疗法”吗？那就是猛药，吃下去，却让偌大一个苏联彻底死了。

   其实，我今天和你们说的这些话纯属多余。按照计划，我只要出来通知你们中央拒绝你们的要求，然后赶走你们，再派部队镇压就行了。但是我不愿让你们糊涂着，这算是我好为人师的体现吧。不管各位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事情只能是这样了，没有商量的余地。还有，我必须提醒各位的一点，我们保证了各位“只要答应停止游行，就不会秋后算帐”，事实上你们很清楚，秋后算帐是我党的一贯风格，空头支票是我党的常用伎俩。奉劝各位，回去以后就抓紧准备出国吧，我们的行动会很快的。

   我们都爱这个国家，我们都爱我们的每一个同胞。无奈，政治就是这么肮脏。导师马克思说过，资本主义从诞生那一刻起，每个毛孔就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我想，这个形容同样适用于政治。但是为了中国的未来，什么样的手段我们都不会犹豫，因为我党历来如此。

   再见，诸位代表，晚安。愿你们今夜好梦。死乞白赖追求心中所爱是没有错的，但你得看对方是否爱你注5。

注1：此文根据2089年6月5日晚张澄宇在与自由复兴党示威代表秘密会见时的讲话录音整理而成。

注2：张澄宇（2046－2102），时任中国国家主席、中央委员会总书记。

注3：由自由人民党、农工民主党和中华复兴同盟联合组成，即后来的自由复兴党。

注4：赵达、李吉生等自由复兴党早期创始人，在这次会面之前的2089年5月27日、即“三·二三”游行的两个多月后已被当局秘密处决。

注5：自此文被公开的三十多年以来，历史学家一直在分析2089年6月5日张澄宇讲话的动机，即为何他会提醒当时的自由复兴党代表逃亡。有研究认为，张澄宇的这一举措，事实上帮助了自由复兴党的成熟和壮大，加速了民主政体建立的脚步。张澄宇讲话稿的最后一句话现在已经成为家喻户晓的名言。自由复兴党最终得到了自己的所爱，这也是对张澄宇的最大反讽。

  （本文首次发表于2134年第7期《警钟》）